Wednesday, April 5

空城

說起來那靄就像春夏兩季白千層吐蕊颺散的花粉,於某些區域凝集成片狀懸浮,偶然被風吹散,又飄渺似絲織素絹,半透明的令人窒息。然而幸好它是透明的,不然賽西利亞永遠也不知道他被困著。困在一方城裡。城牆貌似頹圯不需費力就能穿行而出,像蚺游水,無聲無息。是的,那斷垣散落得如此和善,彷彿對他輕喃著誘惑如曼陀羅般眩惑的言語,「穿過我,離開這裡」。但賽西利亞只是站著站在原地,枯細的雙手掩住口鼻,目光時明時滅如被翻動的餘燼,昏紅的光則照著飄移的霧靄。

沒什麼風,卻有風鳴也似的響聲。

那是泣音。

空城。

後來賽西利亞鬆開手,一陣淡淡的鹹味撲鼻而來,不腥,所以他知道那不是海。

他已朝頹壁的方向走了七個日夜,腿有點酸,腳踝早不泛疼,但那堵牆(或說土?)還是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當然你大可幽默的說,至少他沒有變遠。可惜他連這點都不能確定呀。)他自嘲地乾咳一聲,懷疑這無止盡的蹣行意義何在,也許意義並沒有被定義在這段聖途裡,往前走只是必須的反覆迭加。

哪天他會悟到,其實就這麼被白千層粉掩蓋還比較好,人生在世本來就不該掙扎,反正地球自轉了幾周,公轉了幾周,還不是回到原本的地方?而他的死亡只是一粒灰塵的無法再懸浮飄蕩,連墜落,都過於緩慢優雅。但那天離他還遠著,像牆。

牆。

他意識到他逃不出去了,所有的事物都離他這麼遠他搆不著,指尖連空氣的冰冷都感覺不到,因為沒有可以傳出熱量的媒介。他頹喪地分散視焦,想藉糊化來防止那漲滿的慌張滲出,以墨水在水中的方式徐緩擴散,徐緩地在白千層漿裡擴散。(他幾乎可以看出擴散物的絲狀,還有顏色。)可視神經仍一陣一陣地輸入訊號,荒煙漫草寂閟濃霧,世界的每一處都一樣但他還是得一直看下去。「不能閉上眼睛」,他告訴自己,「不然就輸了。」

既然無法分隔,就忽視。他站著,隱隱地呼吸,想起似乎很久以前有人告訴過他,如果無法逃離,那就試著原地求救。

求救,這麼簡單的詞,這麼簡單的動作。

他興奮地張口,趨緩的呼吸頻率又快了起來,他試圖呼喊,喊一個名,然後才發現他沒有這樣一個不需考慮就能唸出的音節。僵住的口型在白霧中糝了層粉,看起來像極死魚闔鰓前吐出的最後一個泡泡。伴著隱微的一絲裂音。

而後靄加重,城空。

完稿於 200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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