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8

劇本

(上)

遠方的太陽像是即將熄滅的燈泡,泛著紅光,是為日出。浮霧環繞,從這裡看不到地平線,只聽得到遠方傳來的警笛聲。

清晨,我才敢踏出戶外:根據新聞報導,崑氏蝙蝠在夜晚抓走的人於這幾個月間突增,國防處正想盡辦法對付這些突變種。所以即使氣溫高達攝氏45度,日出之前待在室內才是最佳選擇。

陽台上的冷氣有氣無力地運轉著,把屋內的熱氣一喘一噓地咳出;嬌喘呻吟,我期待的高潮始終沒有來到。它就這樣持續了好幾個小時,毫無間斷。多麼期待他就那樣燒掉,而不是在這苟延殘喘地震動著。鏽了大半的風扇葉片,黏上了一層乳黃色的污漬... 隨著馬達的週期,污漬旋出了一座扭曲的銀河系。

我啜了口冰奶茶,酸甜的流體滑進食道,稍稍降低了點體溫。「奶精太多了,」我想,「早知道應該點冰豆漿的。」只是,每次走到早餐店和老闆講「一杯中冰奶,一份蛋餅」的反射動作似乎無法抵抗。

朝隔壁望去,相同的陽台結構,相同的破爛冷氣,但那邊住的是個公務員退休的老頭:比我好多了,至少每個月有一百單位的補助點數。「還不是我們這些納稅人…」這時我才想到我已經被炒魷魚兩年了,也是靠著補助過活,「嘖!」

不過,好幾個月沒看到那老廢物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睡死在浴室裡?反正這附近的空氣很臭,就算腐爛了也沒人會發覺。下方兩百公尺處,正是這個Reborn City最大的生化資源回收廠;小王上次還跟我說,自殺時直接跳下去剛剛好,將自己化作再生能源的一部分。「如果你想和全身潰爛的病死豬一起飛向天堂的話…」我回他,這叫做「反激將法」。

隔幾天他真的跳下去了。這樣掉下去大概要一段時間吧,不知道他有沒有大叫?可能臭氣熏得他連嘴都張不開。

「科技越來越發達,智能不足的人卻越來越多」不知道在哪裡曾看過(或聽過?)這段話?真是小王的最佳寫照。在這偏僻的貧民區,和我一樣曾到過中央圓環受高等教育的人屈指可數,隔壁的老廢物大概只有幼稚所畢業吧。這些人只要訓練到一定程度,植入個適合他的模組就算是結束義務教育了,往後幾十年就做著同樣的工作。沒錯,從小到老。

「於是他們都照著政府給的劇本演出。」這句話一直在我腦中盤旋著。

*This part is written by Anubis.



(下)

這話所影射的人們又是哪群?想必不是出自我的自言自語,但我竟憶不起關於說出這句讓我心有戚戚的話的人的一分一毫。和這話比起來,要怎麼擺脫這腐敗的地方似乎比較切身。我用手指猛力地按壓了幾下眼前液晶表面的報紙徵才版,才把應徵要求送出,老實說,那顯示感應幕早就遲鈍到就算大象一腳踩到上面它也不會有反應的地步了,但是我那窮酸的每天都得固定早餐型式的補助也只配的上用這種二手貨。

說實在我並不覺得這是我該出現的地方,但誰叫我在去年栽了那麼個跟斗,要不也用不著生活在垃圾住的地方,最沒用的是,我竟忘了那讓我龜到這鳥行政區的人的名字。不過就算記得,我也不能做什麼。所有的事都是預先安排好的,我就是該花個把年的時間待在這只有食人蝙蝠肯飛越的地方,也許那天我又可以回到中央圓環去了。

我不相信宿命論,從以前到現在。是而與其說我是命中注定要不得志一段時間,我倒寧可相信這只是政府計畫的一部份。這麼想至少好過一點,雖然是為了這個沒用的鬼政府。但我還是愛這個國家,願意為它犧牲一切。像小王這樣的死法是不錯的,死前還為國家出了一份力,最近能源短缺。

「小王。嗯,這綽號,越唸越覺得熟悉……。」冷氣機猛然發出一聲砰響,打斷我的思路。我看向那台狀態臨近報廢的機器,不以為意地吐了句髒話,盤算著我到底是要花上幾十點把那台報廢的玩意修到可以承受下一次的開機然後再燒壞一次,附加捱餓一星期,還是要熱死在這鬼地方隨後發臭像隔壁老頭養的那盆騰格氏食人花,不過好處是可以再吃上幾餐像樣的。正當我走冷氣(吧)前,要檢查它損壞的程度時,嵌冷氣的那整面牆嘩然往外傾倒,惡臭像爪藤向我侵襲而來,我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吸力把我往牆洞外吸。一時間我身邊所有的事物都像風扇上的油垢一般扭曲旋轉在一起分不出界線和顏色。我說不出「頭暈」一詞來形容我的感覺,只覺得腦袋裡像是突然被塞了很多東西一樣犯疼,有液體從額上流下臉,一會又停止流動,終於我看清四周,鎢金屬光澤帶毛的大片膜翅煽動空氣,使我身側處於半真空的狀態,一些血霧飄在眼前彷彿絳紗凌空垂掛。是蝙蝠攻擊。而我開始墜落。

我知道生化爐裡的細菌來自崑氏蝙蝠腸內的共生菌,它能分解所有有機物質,包括保麗龍和塑膠纜繩。我知道那些蝙蝠金屬色的翅是用什麼金屬纖維織成,用什麼編法好讓它能承受飛彈的攻擊。我知道政府計劃把過剩的人口──那些不事生產的人──當作燃料來支持正在發展的國家建設計畫,反正他們也不能為這國家做什麼。

生化反應爐離我越來越近,我感到臉部發腫,呼吸道癢得讓我不得不一直咳嗽,每次大口吸進的氣體都含有腐敗的惡臭和大塊到可以感知到的菌落,它們一接觸到有機物就開始分解,我甚至可以感覺到臉部和氣管表皮的碳原子正在遠離我。不想看到自己被分解的樣子,於是閉上眼睛,而闔眼前的最後一幕卻成了後像在我腦中停駐──一張臉,即便腐爛得差不多了,我還是認得出來,身為同事的他曾對我說:「你這下知道政府為何大力支持我們純化那種細菌並准我們進行基因改造了吧……」小王穿著白袍的身體在青白色日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恍惚,「窮人沒有力量,於是他們都照著政府給的劇本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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