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26

020 奔

從我的陽台可以看到他一直跑一直跑,細雨濡濕了他骨突明顯的背脊上所披覆的棕黑色緊身衣,水痕一圈圈的擴大,終至邊界消去。他呼吸的力道之猛,幾乎要崩裂他胸徑上的衣物纖維,肋骨升抬的幅度之大,彷彿求偶的牛蛙鼓脹的鳴囊。但他依舊緊閉雙唇,儘管他呼吸的頻率已經過快,而脹紅的雙頰也說明他的缺氧。


木葉村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長時間地霪雨紛飛了。也許只是冬初,溫度還不夠低,致使原本應該要是棉雪的水氣,改以細雨的形式墜落。

今天他醒得太早了,天色還是暗的,只有自瞭望台那終年不熄的火炬傳來的幽冥微光輕輕拍打在他房間的落地窗上。他凝視闃靜的大氣,緩緩地將大腿朝胸口移近,蜷曲成一隻貓休憩的模樣。

他忘了昨夜他是幾點、又是如何回到他的宿舍,然後在無意識下睡著,接著無夢地轉醒。他甚至不太記得五分鐘前,他張開眼睛時,第一個看到的景象是什麼。但他確實忘了把窗簾拉上,衣服也沒有換掉。

他也聞不到他身上血跡的腥味。

或許是胸腔裡還脹滿了昨夜他狂奔在村界堤道上的空氣,也許他當時吸進了一點雨霧,他覺得胸口悶脹,雙眼則浮腫地讓他看不太清楚房裡的景象。因為看不清楚,他甚至覺得好像,房間裡少了一點原本在的東西。

他抓住領口。

你對他說的話他都還記得嗎?雖然我想你並不在意,對你而言,沒有所謂的承諾。但是只要雨一直下,他就會常常想起你。

我看著他從他的房間裡走出來,他沒有注意到我手上的菸,還有火光。他看起來這麼疲憊,所以我沒叫住他,也沒有提醒他,宵禁時間還沒過。

他從宿舍的圍牆翻出去,身手矯健一如以往。他在圍牆了另一側,我看不到他的地方站了很久的時間。多久?你問。我只知道他剛出門時還沒開始下毛毛雨,等他再次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時,雨已經下了一段時間。

他抬頭,臉上浮著一層水珠。

後來就如你在之前所看到的,他開始奔跑,沿著兩旁由無人居住的矮房所侷限住的街弄奔跑。晨光在破敗的屋瓦牆磚間曲折迂迴地行進,自頹塌的圍籬縫隙間匯流到充滿死屍的街道上。

他依舊身輕如燕,在充滿障礙的廢墟中間穿行,跳過一堆堆碎石瓦礫,避開堆疊成山的屍體。也許是腐屍會散播疾病,他不敢用口呼吸。他那麼努力地奔跑,彷彿想甩掉什麼東西。但是,這整個村子的命運是他的影子,只要有光的地方,他永遠都逃不開這片地獄場景。

我知道他會沿著村界跑,一圈又一圈,然後在午夜回到他的房間。他會去更換瞭望台的火炬,添加柴火。他會去他以前待過的學校,尋找還活著的學生。他會去醫院,會去村長辦公室,會去運動場,會去那些曾經有聲音的地方。

他無法忍受寂靜,然而,他也不會發出什麼聲音。

我想他應該還是覺得自己在做夢。儘管色聲香味觸都告訴他這村子已經被滅了,他還是會覺得這一切都是虛幻的夢境。他也許也從來沒有懷疑過,為什麼只有他活著。

佐助。

完稿於 2009/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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