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anuary 17

《讀書》駱駝祥子

人是從野獸裡來的,要回到野獸的境地就不難。

老舍的駱駝祥子,犀利而刺人地把一個人,在經歷過三番兩次的希望破滅與摧殘後,如何從一個非公義不行、仰不愧天俯不怍人的正直漢子,變成一個空有魁梧軀殼,心靈卻陰火般,隨著邁不開的步伐一搖一曳,隨時都會熄滅的空虛傀儡。

時間是民初,本來不叫駱駝的祥子永遠一身不新但乾淨潔白的裝束,精神活氣地替人拉車。不偷斤減兩,不哄價倒車,不繞行抄路,規規矩矩攢錢,沒有一班車伕的惡習,心理就想攢輛車,然後成家立業。然而富從胎裡來,善人沒現世報好享,惡人也不會此生落阿鼻,老老實實的祥子,先是被軍隊拐了、丟了車,後又給人坑了錢,無路可走下,被醜大妞逼婚。醜妞死後,一無所有的他,曾經有機會重新來過,最後一個打擊,卻讓他連靈魂都可以放棄。

駱駝祥子是中長篇小說,老舍敘述故事情節並不緊湊,但是北平街頭巷尾、挑擔子賣雜什、土瓦屋老胡同、炎夏寒冬冰雹雨,細細刻劃出那近百年前的北京市區。一開始就給人物下了鮮明的形像,原本還覺著不太高明,但就是這直接了當的定義,配合之後人物性情徐緩卻不可逆而有理的反轉,讓小說有了張力和筋骨。

一時想不出來有哪一部西方文學有類似的劇情,但工業革命時代出產的英法小說,多多少少有著類似的情懷。資本主義、人心利己,不公不義的社會,最後只有胎裡帶來的運氣才是自己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都還不知道在哪呢!這樣突然迸出一句,誰都會不以為然,人定勝天不是?但是讀完老舍,這兩句話卻刻骨銘心。沒人攔你當好人,但是你為當好人落了套,也沒人會救你;想逞英雄扛別人不願扛的擔子,沒人阻止你,但是你被擔子壓垮了,只有人會去撿你擔子裡的好東西。屍骨?給狗啃去吧!

當然祥子也是有遇到貴人,然而老舍最寫實的一點就是,這些幫祥子的好人,即便在祥子遭了霉運也不嫌棄,可同時祥子內心裡昇起的,竟是去佔這些人便宜。多赤裸的刻畫!助人不能只助三分是硬道理,但後面還一份潛規則--要被坑了大氣還不能吭一聲。助人就是慈善,慈善就是不但沒有回報,還得賠上老本。人性至賤,純粹只是因為人是離散的思考,沒有人會在臨做決策時,想起百年前的修行緣份。

要說是環境、際遇造逼出了祥子的結局也罷,人性本惡,道德難樹易戕也不無道理;老舍的駱駝祥子寫的是底層苦人的命,而底層苦人耍刺兒所帶的那份公理,卻是可以施用在任何人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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