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1

[OP] On Air ——逆轉之城(第三週 隧)

原著:《One Piece》 by 尾田榮一郎老師
CP:Namizo x Nami 微娜美藏娜美
文中設定純屬二次創作,與《One Piece》 無關
本篇為 R16,血腥與性別歧視有,請斟酌閱讀



※原作背景,半架空世界觀,微科幻。時間點為初至夏波帝諸島。
※作者兩人,將將(北村有樹)與舒米(舒泱霈)。本週作者為舒米。



第二週

拆下的頭顱依著娜美藏冷笑的節奏在地上翻滾,沒有靈魂的話,血肉也只是一種塑造傀儡的材質而已。現在在他視線範圍中活動的人形就像傀儡,隱形的線牽引他們的手腳,支使他們朝他前進。他可以看到他們肘部斷裂凸出的關節,含水的軟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粉晶。一齣斥資打造的舞台劇。

如果舞台燈再暗一點的話,如果是娜美的話,故事大概到這裡就結束了。可是現在是白天,而他是娜美藏,剛剛扭下一個喪屍的頭,現正不慌不忙地把上衣脫掉,拿來包紮傷口的娜美藏 。他半跪著,把被咬下的小腿肉扶貼回骨頭上時,冷靜的好像他不過是把兩片火腿肉疊起來而已。

娜美藏拉緊了綑在右小腿上的衣服,原本娜美身上不明顯的上臂三頭肌因此鼓脹,上頭的風車刺青因此變形,成了個有齒的圓 。包紮完後他沒有馬上起立,只任憑喪屍群在他上空堆成一頂腐臭的天空,而腥味是雨,從天而降。喪屍們無法感知其他同伴的存在,他們的動作飢渴卻沒有準確的目的地。娜美藏從地上的光影看出頂上的喪屍正互相抓扒,但是屍變後筋骨變得不靈活,活屍沒搆上娜美藏,反倒把其他活屍的眼球、耳殼或鼻子給摳了下來,落在娜美藏背上,藉著膿液潤滑,沿著突出的脊骨溜回地面。


娜美藏單手扶地,以減輕傷肢的承重。「女人,這時候妳會怎麼做呢……」他邊想,邊吸了吸鼻子,以免不知道是鼻血還是剛剛娜美哭時倒流的淚液從鼻子流出來。一股辣味直衝腦門。大概是屍臭與血腥味太重,他剛剛沒有嗅出汽油刺鼻的味道。他看著腳邊隱約反射虹光的汽油池一會,嘴角慢慢上揚。他往後伸手從副駕駛座取出獵槍和子彈,俐落地用小刀把彈殼挑掉──就像過去娜美撬開門和寶箱鎖頭那樣──把火藥倒出來,從汽油池牽出一條細細的火藥線。

五顆子彈裡的火藥其實也不多,全部串起來也不過是五十公分的距離,如果要自己點火,就算腳上沒傷,也跑不了多遠。娜美藏皺了下眉頭,碎碎念著「女人妳給我清醒過來呀」的話。他略仰頭,看著在空中亂舞、一直試圖搆到他的喪屍的手,一抓一握,指關節喀喀作響。

突然他握住離他最近的一隻手,輕易地折斷,半分解的肌肉一點牽制力都沒有,讓他搞不懂這些喪屍哪來的力氣抓人。他把獵槍的保險拉開,在扳機上塗上自己的血,然後把槍放在手旁邊,轉身鑽入車子,再從被大樹遮蔽的擋風玻璃破口離開。群聚的喪屍一時還沒反應過來,仍在他原本的位置撈扒推擠,讓他有些時間尋找遮蔽物。

住宅區往防空洞的路上除了樹,娜美藏目光所及只有一個還在挖地基的工地和工地外一堵矮坍的石牆。石牆的石頭稜角已經磨平,周圍也用警戒繩圍起來,看來像是什麼遺址。娜美藏瘸著腿,一拐一蹬地又往前蹦了幾步,回過頭看一眼,原本糾成一團的喪屍群已經鬆開,他摘下的那隻手已經攀上了扳機,他再扭頭往前看,牆離自己還有約二十步的距離。

「真麻煩。」娜美藏嘖了一聲,將重心移到左腳奮力一跳,然後滾了幾圈,爬到牆後。時間算得剛好,他剛伏下,就聽到火焰聲,緊接在爆鳴聲後的是從牆四周噴湧出來的肉末,像海岸被防波堤激起的浪花。他仰頭欣賞,強光下死灰的屍塊竟也能被照出點血色,好像烟火熄滅前最後一點火星。娜美藏笑了一下,正要起身,身後又傳來第二次爆炸聲,他被震得頭暈,覺得後腦好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原本他以為那是耳鳴造成的錯覺,等他好不容易又用單腳穩住重心,往後腦勺一摸,手上沾了血,才知道真的受了傷。


娜美藏回過身子,剛剛被當作掩蔽物的矮牆已經成了一堆石礫 ,第二次爆炸大概是燒到油箱,威力要比第一次強多了。他看著燃燒中的車子,火光在烈日下不太明顯,是受熱扭曲的空氣讓他知道車子被火焰吞噬,幾次舞動的空氣也讓他以為還有喪屍活著。

「嘁,也就會動的屍體而已。」娜美藏低頭翻找褲袋,想看看身上有沒有菸。他動作自然的彷彿娜美一直隨身帶著香菸似的。娜美從不抽菸,可他想到菸,鼻腔裡就一陣焦油味,氣管也熱乎熱乎,手更是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像犯了菸癮。

想抽菸的念頭成了實存與他面對面、掐著他的脖子讓他無法呼吸,他翻遍褲子的口袋,徒勞無功,最後他趴到地上,想從草地上找個菸蒂解癮。他渴望菸燃燒的味道,就算是二手菸的味道也好 。他趴在草地上翻找,手在自己的影子裡抹來抹去,這麼一抹,倒真是把影子抹開了 。他陡地停下動作,跪坐起來,壓到右小腿的傷口。

「痛死了!」娜美驚叫出聲,然後馬上用手摀住嘴巴。她環顧四周,天色迅速暗了下來,沒有向晚夕照的過渡,天黑的方式粗暴的如日蝕。汽車仍在燃燒,原本還微微抽搐的屍體這下全安靜下來。來自汽油燃燒所產生的爆鳴與人肉燒焦的香味一開始還挑動她緊繃的神經,直到她想起夜晚是安全的,才稍微放下心,接著注意到自己的上半身沒穿衣服,是而原本摀住嘴的手,改護住胸。

娜美站在原地發窘,工地裡除了他沒有其他人,活的死的都是,附近只有一台燃燒中的車和成堆的肉末,別說衣服,連塊碎布都沒有,而自己的移動能力還很有限。正當她看著汽油不完全燃燒的紅光,想著下一步該怎麼做時,有人在她肩上披了件大衣。

「這位女士,怎麼沒穿上衣就跑出來了?遇到變態了嗎?」

那是巴撒巴的聲音。儘管酷似香吉士的聲線如此溫柔熟稔,娜美卻一點都不想回頭,可她還是瑟瑟地抓住衣服套上。穿著涼鞋的腳趾感覺到一陣濕熱,她低頭,是巴撒巴的狗,正舔著她的腳趾。

「小姐,你還好嗎?看起來像是受到嚴重的驚嚇呢。要不要到我家……」

「不!不要!」娜美還在發抖,她把腳從狗那移開,然後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勉力擠出一個微笑:「請問我該怎麼離開這座城市?」她記得道路地圖,想問的是交通工具:「有公車?地鐵?火車?船?」

巴撒巴紳士地回笑:「如果是往北走的話,可以去市中心,但這條路只有長途巴士會經過。這樣吧,我家就在附近,我載妳去小鎮的車站?妳知道的,晚上一個女士單獨行動不安全……」他看了一眼娜美的腳:「況且妳還受傷。」

因為緊張,娜美忘記疼痛,經巴撒巴提醒,她的小腿恢復痛覺。她無奈的連眉頭都不想皺了,身上多處傷口,唯一的武器是一把切不斷新鮮肌肉的拆信刀。她邊把手穿進袖子裡,邊思索自己撞車後過了多久時間。她記不清,不過才剛天黑的事實,她還清楚,而這代表約還有兩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擺脫巴撒巴。理清思緒,她勉強點點頭,拖著傷腳跟著巴撒巴往他家的方向走去。

巴撒巴這次沒有多攀談,只是一直盯著娜美看,表情像是他在哪裡見過娜美。娜美被打量的不舒服,只好隨便扯個話題:「你怎麼會在這?遛狗嗎?」儘管她真是恨死這隻狗。

「嗯?妳怎麼知道?」巴撒巴露出驚訝的神情:「不過這裡也是我工作的地方。我負責監督這個工地的工程。」


「那你知道那座牆的來歷嗎?」說實話,娜美並不關心,但是不說點什麼,巴撒巴的眼神會讓她覺得自己是他養的牲畜,待宰且被端上餐桌只是早晚的事。

「呵呵,女士可問對人了。」巴撒巴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說是監工,我的工作其實是要驅離來抗議、干擾施工的群眾。這裡將來會變成這座島的度假中心,環境清幽,離海灘又不遠,一定可以賺進不少錢。」

提到錢,娜美耳朵立刻豎直了:「能賺錢為什麼還有人要抗議呢?」

巴撒巴摸了摸下巴,動作跟香吉士如出一轍:「本來那塊地是古代遺址,不過說真的,沒人知道是真的還假的。」

「古代遺址?」娜美想到的是遺跡裡常有的寶藏。她回過頭,看那堵牆時眼神頗為依依不捨。

「就幾個學究編造的故事吧。」巴撒巴瞇了下眼:「說是亞特蘭提斯上浮的遺址。妳聽過嗎?失落的古代帝國。」

娜美確實聽過亞特蘭提斯,羅賓跟她提過這個沉入海中的古王國。據千陽圖書室裡的藏書,亞特蘭提斯是海神波賽冬分封給十位嫡子的神島。島嶼在還浮於海面時,有一座傳說中最宏偉的海神廟,海神廟的基石取自奧林匹斯山,是一整塊沒有一絲裂隙的堅硬巨岩 ,也是波賽冬送給兒子們的禮物。隨著王國的興盛,海神廟越建越大,而安逸的生活以及逐代稀釋的海神血統,卻讓這個民族日漸衰弱。國王並沒有查覺到這個事實,反而一代比一代豪奢,並且以裝修擴建海神廟作為炫耀政績的方式,直到某天,島嶼承受不了巨廟的重量,在一夜之間沉至海底,王國的子民也全數罹難。

然而這只是最容易理解的說法,偉大航道上對亞特蘭提斯沉沒的傳說眾說紛紜,娜美印象最深的是關於上升海流的解釋。據說上升海流的動力跟其他洋流不同,並非來自鹽度梯度、海溫甚至大陸風;上升海流的衝力來自蟲洞的「時壓」,也就是兩個平行宇宙在很小的機率下,會產生蟲洞連結,讓一個宇宙的人可以平移到另一個宇宙去。然而蟲洞是扭曲的,兩個宇宙的時間軸也會錯位,這錯位造成時間差亦即「時壓」。時壓的能量非常大,時間差越多,能量就越強。偉大航道上的上升海流,是小時壓造成的結果;而亞特蘭提斯的沉降,根據這個理論,則是中型時壓引發的。

支持這個理論的人們認為,亞特蘭提斯不是沉沒也並非消失,整座島是被位移到另一個空間去而已。然而當初蟲洞的範圍沒有含括整座島嶼,因此波賽冬從奧林匹斯山搬來的神石還有一部分遺留在偉大航道的海底,偶爾會被上升洋流帶到海面或陸地上。這些石頭有神奇的力量,能吸收惡魔果實能力者的能力,在偉大航道,人們稱之為「海樓石」 。

娜美不知道這個世界也有關於傳說中古代島嶼的研究,一則因為好奇,二則想探聽一下關於可能存在的亞特蘭提斯寶藏的消息,她點點頭,回問:「關於遺址的研究,你還知道多少?」

「唔。」巴撒巴有些困窘,因為他並不相信傳說,他想了會,最後說:「城鎮有一個博物館,裡面搜集了從這個遺址拆除的石頭和一些破舊的文物。不過如果妳想知道細節的話,可以去市中心,那裡的大學有幾個考古學家專門研究這個。」說完低頭確認自己的狗跟上了,又補充:「我有一個朋友就是在做這個的,雖然是很要好的朋友 ,但是每次聽他說亞特蘭提斯的故事還是會想打瞌睡呢。」

娜美聽巴撒巴這麼說,更堅定了要去市中心看看的決心。除了前幾天于貝爾跟她說過那裡有軍隊駐紮,理論上會比較安全外,有研究亞特蘭提斯──這個唯一她曾在偉大航道上和這個世界同時聽說過的名詞──的學者,說不定就有辦法回到香波地群島。她想起在巴撒巴家看到的地圖,市中心也是四方道路匯聚的交點,如果船上的其他伙伴也在的這座島上的話,該處是最可能遇見大家的地方。

從兩人所在的位置往前看,已經可以依稀有街道和民房的輪廓出現。娜美右腳突然拐了一下,一個重心不穩,倒在巴撒巴身上。巴撒巴扶起她,問要不要他背她走。娜美搖搖頭,只問了句:「你的車停在屋子前面嗎?應該很快就到了吧?」然後重新站穩。

巴撒巴回答:「快了,大概再五百公尺……」說著往前看了眼,停下腳步。

娜美順著巴撒巴的視線看過去,是五六個防空洞裡的居民。娜美以為他們是趁著天黑,出來找物資,剛好路過,沒想到阿蘭塔卻從人群中站了出來,直走到娜美面前:「終於找到妳了。妳到處亂跑會有危險的。」郊區的路燈色溫偏紅,照在阿蘭塔蒼白的皮膚上讓她多了一分活人的溫度,可她說話的語氣卻比在防空洞時冷峻許多。

娜美賠笑道:「抱歉還讓你們出來找我……」她的語句沒有明顯的斷點,因阿蘭塔在她說話時,抓緊她的手腕,那力道讓她覺得自己是被蟒蛇綑縛住的獵物,隨時都會被吞嗜。

「阿蘭塔…這次又是于貝爾要你來的?」巴撒巴顯然也認識防空洞裡的幾個活躍人物:「無論如何,這都與這位女士無關吧?」

「有關,絕對有關的。」阿蘭塔突然笑了起來,娜美在防空洞待著的那段時間,或許是缺乏照明的關係,她從沒見過阿蘭塔笑起來時,兩頰的酒窩。阿蘭塔加重抓住娜美手腕的力道,說:「白天的事我都看到了 ,既然你們要破壞亞特蘭提斯的遺址,讓這個城市變成普利諾的玩具,我們也不客氣了。」

「事實上,阿蘭塔小姐,我不相信神話…」巴撒巴努力維持他對女性的尊重語氣,但或許是跟香吉士相處久了,娜美感覺得出來,他其實有些憤怒。

阿蘭塔拉著娜美往後退了一步,而跟著她一起出現的其他人則往前站出。阿蘭塔有些輕蔑地說:「你相不相信我不知道,但是你們一直都想毀掉這座城,可是不爭的事實。你把她帶到這裡,讓喪屍攻擊她,就是想要殺掉這個帶有『勇士之血』的人 吧?從兩年前你們強迫關閉市中心西北角的研究所,還捏造一個罪名把那裡的博士關進精神病院 開始。難道你沒發現嗎?現在不應該是晚上的。」娜美這才意識到,原來燈光顏色偏紅,是因為太陽能供電的路燈還沒有存夠電力,所以無法正常發光。這地區的時間開始錯亂了。

「阿蘭塔…那件事大家都知道,也有證據的。你說的博士在研究室裡活生生取出二十幾個男人的…」巴撒巴看了看娜美,斟酌一會用詞才說:「…內生殖器,說可以從裡頭提取出讓普通石頭擁有跟遺址的石頭一樣的特性。就算他真的成功,這方法也太不人道了。況且他根本就沒成功……」

「博士當時找錯對象了。」阿蘭塔抓緊了娜美的手,像是怕她逃跑:「但這次不會錯了。」說完拉著娜美就要往最近的防空洞入口跑。

娜美跨出第一步是右腳,所以沒事,等要用右腳支撐時,馬上痛得跪到地上。阿蘭塔手臂被她一扯,間關節發出一聲脆響,是脫臼的聲音。娜美看阿蘭塔手臂被拉鬆,先是吃了一驚,可道歉的話才到嘴邊,又被嚇得吞了回去。阿蘭塔只若無其事地看了娜美一眼,用另一隻手把脫臼的關節移回正常位置。娜美腦海裡隱隱約約浮起一種既視感,她覺得這種如人形玩偶的場景好像不久前才見過。

巴撒巴逮住這機會,想過去搶回娜美,跟阿蘭塔一起出現的男人立刻阻止他,阿蘭塔叫了一個男人揹娜美回防空洞去,即使娜美已經被牢牢固定在男人背上,阿蘭塔也沒有鬆開握住娜美的那隻手。巴撒巴的狗從人腿間鑽到阿蘭塔這一側,咬住揹著娜美的男人的褲管不放。娜美還惦記著阿蘭塔剛剛說的時間錯亂一事,她對天亮的時間沒把握,因此希望能越快回到防空洞越好。娜美小聲的對阿蘭塔說:「揹我去巴撒巴家吧。我這有他的車鑰匙。」剛剛往巴撒巴身上跌那一跤,就是為了製造偷鑰匙的機會。前車之鑑讓娜美不敢再跟巴撒巴同車。

阿蘭塔有些訝異地看著娜美,娜美怕她覺得自己在開玩笑,把鑰匙從口袋裡拿出來,晃了一下又握緊:「我不會騙妳的。妳說的沒錯,巴撒巴差點殺了我。」娜美說這話的同時,覺得手腕上的力道好像小了點。

阿蘭塔聽從娜美的建議,先朝巴撒巴的家前進,進了車,阿蘭塔伸手跟娜美要鑰匙,一面打發了男人,要他去幫忙處理巴撒巴那邊的事:「小心看著,要是傷了巴撒巴我可不好解釋。」

娜美礙於腳傷,開車不便,只好把駕駛座讓給阿蘭塔。娜美坐在副駕駛座上,仔細看阿蘭塔怎麼駕馭這台車。過去在陽光號上,娜美對機械可以說是一竅不通,但是在草地上醒來以後,她對機械結構卻有著莫名的親切感,一眼就能看懂器械的運作模式。像現在她看著阿蘭塔開車,自己的手腳也不由自主地模仿她的動作,彷彿身體裡住著另一個靈魂。

「沒想到妳就是那個。」阿蘭塔把車停在防空洞旁的一處長草地後,把鑰匙收進口袋裡:「妳在這等我一下,我去叫于貝爾出來。」

「不能回防空洞嗎?」娜美怕突然天亮,雖然現在鐵絲網後安靜的像春島的沿岸流,但她對時間的流動越來越沒有把握。

「我讓于貝爾來把你揹進去,別亂跑。」出車門時,還把車門反鎖起來。

娜美透過擋風玻璃從黑暗的車中往外看,四周自車子熄火、頭燈熄滅以後,一點光都沒有。一點光,她的意思是,連星光、連郊外常見的野獸瞳孔的反光都沒有。完全與世隔絕的存在。娜美越仔細察看,越覺得看不清楚東西,而本來覺得什麼都沒有的鐵絲網外,她開始覺得她看到了會動的影子。想到這,她下意識地繃緊身體,背緊靠在椅背上,有所倚靠就不會再那麼害怕了。

娜美同時往車頂摸索,找到夜燈的開關,燈光不亮,但至少可以讓她在擋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臉。看著自己,她告訴自己要冷靜,她得快點出發前往中心區,等等回防空洞需先處裡腳上的傷,還有偷些食物、武器和藥品,最重要的是要從阿蘭塔那邊把鑰匙偷回來。

娜美看了一下用自己的衣服包紮的小腿,血跡已乾,雖然還能隱隱感覺到脹痛,但真要說知覺,娜美伸手壓了一下傷口,其實右腿已經沒有感覺了。興許脹痛感只是她的理智告訴她必須這麼覺得,才能證明她活著。她把衣服掀開一個小縫,想看看傷口的狀況。或許是加壓的關係,分離的肌肉已經緊密貼合,要不是外圍血跡和與骨骼分離的肉塊浮腫發白,她會以為傷口已經好了。從傷口處延伸出幾條青色的細絲,不若血管,反而像麵包黴的菌絲。娜美想起巴撒巴那隻狗的腹部最初也像是被青色的網子覆蓋,然後細絲匯聚在一塊,裂口就在那道匯聚的線上產生。想到那隻狗的慘狀,娜美覺得背上發癢,她趕忙把衣服覆上,免得自己又胡思亂想。

她再次抬頭張望,還不見人影,娜美趁機翻副駕駛座抽屜裡的東西。箱子裡放了一些藥丸、香口膠、幾張光盤、一個A4大小的未拆公文封和一張照片。照片看來頗有點年代,其中一個人娜美還看得出來是巴撒巴,但旁邊的人 總覺得在哪看過,卻又對不上任何名字。她放回照片,拿起公文封,上頭寫的地址是「菲多大道十三號四樓」 ,跟她在巴撒巴家書房看到的地址一致。她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人也沒有不是人的威脅,打開了公文封,裡頭是幾張雜誌剪輯和一封打字的信。

剪輯上的紀年跟娜美在巴撒巴家書房看到的報紙差了四年,內容說的是一位自稱現代煉金術師的分析化學家「白則里」近幾年來對亞特蘭提斯遺址的「有機岩」的研究。他在研究報告裡說亞特蘭提斯的部分遺址有「遠距傳輸」的能力。他曾經在兩個不同的房間裡放了被剖成兩半的「有機岩」,然後在其中一個房間的石頭旁放了一顆球,錄影監控。這是為了要檢驗他對亞特蘭提斯遺址區常常出現不屬於逆轉之城的物品 這現象所提出的假說。錄影約持續了三個月,當大家開始嘲笑他的假說是天方夜譚時,球在某天下午於同一瞬間從原本的房間消失,並出現在另一個房間內。這個發現曾引起軒然大波,為了找出讓石頭有這種功能的原因,他開始分析石頭的成分,其中有一種成分他一直無法詳細定量,甚至無法純化,只知道是某種有機物 。

信上的內容則是用一種難以壓抑的興奮語氣寫成的。大意是說書信者的考古發現和文字解譯證實了剪報上的研究,這座遺址的石刻古文說明這座廟的基座是某個古代神明被封印住的軀體,而這個神因為暴行被自己的兒子與其他神明打敗,海神波賽冬是他的兒子之一 ,波賽冬把該神明的身體打碎,混以自己的血鑄成巨岩,而巨岩成了亞特蘭提斯神廟的基石。無法純化的有機物,十分可能就是被封印的神的身體。

娜美要把信和雜誌放回信封時,才發現信封裡還有一張剪報。篇幅很小,說的是一位匿名科學家被診斷出有精神疾病,因為二十起虐殺案被囚禁在「南四療養院」。娜美正忖度著這個剪報的意義時,眼角餘光好像看到什麼東西移動。她趕忙熄燈,把東西收回抽屜。

一會于貝爾帶著一個大布袋出現,阿蘭塔緊跟在他後面。于貝爾把布袋放到後座,進了駕駛座,對娜美說:「這些是食物和藥品,我都聽阿蘭塔說了。」然後轉回頭吩咐:「讓我跟她單獨談一下。」

娜美趁機要求:「裡面有酒嗎?」然後在她反應過來前,又脫口說:「你們有菸草嗎?」

于貝爾狐疑地看了娜美一眼,說:「我不知道妳還抽菸。」然後叫住阿蘭塔,要她把巴撒巴的酒帶過來,順便問一下烏比那還有沒有菸捲。

娜美問到酒,一方面是想拿來消毒傷口,一方面如果遇到索隆,可以給他解癮。至於菸草,她思索會,只能勉強說服自己是因為香吉士的關係,雖然她明白香吉士對菸葉很挑剔,不是什麼菸都抽。

「你想跟我說什麼?」娜美問,不自覺地揚起嘴角,她突然覺得自己無助的可怕,原本還自大地認為可以獨立逃出這個城鎮,現在卻得看人臉色。幾日來對防空洞裡居民的不齒,轉化成對自己的評價。然後轉念一想,又覺得錯不在己,要不是巴撒巴,她現在應該已經到有軍隊駐紮的市中心了。她告訴自己,下次不可以再心軟,特別是對來路不明的人 。

「我們不逃出去,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沒有意義。最後一個從市中心來的人告訴我,市中心都是喪屍,軍隊的火力贏不了迅速擴大的喪屍數目。被咬的軍官很多也變成喪屍,而且他們會瘋狂地攻擊活人。他們不只吃活人,也吃屍化的動物。他們不會停止,除非沒有活物可以給他們吃,或是他們的腦袋被摘掉。」于貝爾頓了下,問:「妳還想離開這裡嗎?」

逆轉之城裡僅管也有喪屍出沒,但至少還有正常人可以交談,她沒預料到城外的環境竟然如此險惡。白天時她已經被喪屍群圍攻過,那恐懼深刻在她的腦海。她記得當時痛覺佔用了她全身的神經,讓她動彈不得;她記得空氣污濁惡臭,好像她呼吸的其實是屍水;她記得視線先是血紅,然後變成一片漆黑。她也記得她忘了自己怎麼逃出來的,包括自己的腳傷是誰幫忙包紮的。她有意識時正在地上爬行,似乎是要找什麼東西,可是她記憶模糊。她很害怕自己遇到喪屍時又會失去記憶,如果市中心都是活屍,她一個人還會不會像在逆轉之城這麼好運?

于貝爾見她許久不作聲,逕自開口:「如果不想離開,我能理解。我現在就把你背回防空洞。」說著就要解開娜美身上的安全帶。

「不,我想離開。」娜美趕忙回答,她不太確定自己這股勇氣從何而來,但就算市中心裡沒有軍隊保護她,那裡還是最可能遇見其他伙伴的地方,而且巴撒巴的朋友,握有解開亞特蘭提斯神殿的秘密的鑰匙的那個人,應該也在市中心,如果他跟寄出車裡的資料和之前那封信的人相同的話。驀然娜美想到魯夫,想到在惡龍海域的情景,比起來,現在的狀況還沒有當時那麼絕望,雖然市中心聽來已是死城,但她還沒親眼見過,而她已經作好心理準備。「至少要試一次。」這是魯夫教給她的信念。

于貝爾聽她肯定的回答,點點頭,從懷裡拿出一條項鍊,墜飾由六個齒輪組成,其中一個是娜美之前看過的有眼齒輪。五個小一點的齒輪卡在最大的圓形齒輪中間,鏈條也帶鈍鋸齒,環繞有眼齒輪。于貝爾把項鍊交給她,娜美好奇的拉動一下鍊條,有眼齒輪被牽動,而唯一一個帶有指針的齒輪開始逆時針轉動。娜美試圖把鏈條往反方向拉,卻拉不動。這設計是單向運作的。

娜美正要開口問項鍊地功用,于貝爾就開始解釋:「我跟你提過這個城市的時間本來不是晝長夜短,會變成現在的樣子,都是因為混沌之神普利諾的關係。」

「我以為你不相信……」娜美記得他當時的回答。

「這裡沒有人相信,除了阿蘭塔和烏比這群人。」于貝爾看著窗外,繼續:「普利諾被封印在亞特蘭提斯遺址下,也就是今天被妳炸毀的那道牆。」

「我?」娜美愣住了。

「妳沒印象了嗎?」于貝爾在玻璃上的鏡像注視著娜美:「阿蘭塔說她當時躲在那附近的地道,她看到妳變成一個男子,把車炸了,殺了不少喪屍。」

娜美瞠目結舌,理當是一點印象都沒有的事,于貝爾這麼一說,娜美卻覺得那些場景都歷歷在目。

于貝爾忽視娜美的表情,繼續說:「亞特蘭提斯的遺址是在四年前這個工地開始動工時一步步拆毀的,雖然是遺址,但是神廟的結構還很完整而且難以拆卸。有趣的是,隨著遺址被拆遷,這個城鎮的白晝一天比一天長,一直到現在,一天當中有21小時是白日。

沒有人相信這是因為拆除遺址,讓被封印的混沌之神可以重新操控這裡的時間的緣故。祂喜歡黑夜,祂把黑夜從這裡奪走,作為食糧補充體力。拆除神廟只讓祂的『原靈』能自由移動,祂的神力還被封印在神廟的岩石裡。」

娜美馬上就把剛才看到的剪報和這段故事連結起來,於是她靜靜地聽,看著于貝爾的臉映在玻璃上,卻望不進他的眼睛。

「部分的神力而已,絕大部分的神力已經轉移到這個遺址的原住民身上,他們已經死亡,死亡之時普利諾就可以收回神力。」

「這是為什麼阿蘭塔說巴撒巴要殺掉我的原因嗎?」

提到巴撒巴,于貝爾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他沒有正面回答,只說:「巴撒巴不信這些。但是妳說的對,如果妳死了,普利諾會恢復幾乎是……」他想了想:「幾乎是全部的力量。」

「誒?」娜美不知道自己的角色這麼吃重。

「巴撒巴跟妳說過被關進精神病院的科學家的事吧?他現在住在南四療養院的重點病房裡。妳可以去找他,他好像知道些什麼,妳是女人,很安全的。」于貝爾說這話時刻意避開娜美投射在玻璃窗上的目光:「如果他是對的,說不定就可以讓普利諾被封印回去…甚至讓普利諾聽命於他。」

「你是說那個殺了二十個男人的瘋子?」娜美一點都不想去淌這混水。

「現在的普利諾還可以用妳手上的項鍊控制,那是遺址神廟的原型,原本的神廟是用石頭搭建出這樣的結構,鐵鍊雖然已經生鏽毀壞,但是所有巨石齒輪都還可以運轉。普利諾受鏈條控制,這條項鍊上的逆走結構讓普利諾只能逆轉時間。」于貝爾用下巴指了指娜美手上的項鍊:「妳帶著它,千萬要保管好,如果連這條項鍊都被毀壞了,沒有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妳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吧?」

娜美不知道為什麼于貝爾突然這麼問,她誠實點點頭。

「所以妳大概覺得這不干妳的事?」于貝爾笑了下:「妳錯了,錯得離譜。普利諾造成的混亂,可能是讓妳憑空出現在這裡、還會性別轉換的原因。」于貝爾說這話時,阿蘭塔敲了敲駕駛座的玻璃。

「阿蘭塔會送你到南四療養院,我不確定她可以陪妳多久…希望她教妳的東西妳能記牢。」于貝爾看了一下車外的天色,已經不像之前那般濃墨。

娜美不懂他話裡的意思,精神病院依她對地圖的印象,離逆轉之城不遠,且不說阿蘭塔為什麼不能陪她太久,這一小段路,到底能教她些什麼?

「這些食物夠妳一個人撐一星期。」說著,于貝爾打開車門,跟阿蘭塔小聲的交談。娜美豎直耳朵,卻聽不清他們對話的內容。竊聽對她來說不是難事,但她在清醒後總覺得頭疼,身體像在發燒。

不一會阿蘭塔坐進駕駛座,把酒放到後座,娜美在她轉身時,看到她在左側腰間繫了把原本沒有的長刀。她在阿蘭塔回過身時假裝沒看到,笑了笑。阿蘭塔回以相同的客套,微笑說烏比的菸都抽完了,沒法給她,然後對于貝爾揮了揮手。

車子駛過娜美藏炸死喪屍的地點,焦黑的車殼一閃而逝。娜美看著四周的景色開始染光,她瞥了眼她希望是正確的電子鐘,時間是下午三點。逆轉之城的時間真得亂到無以復加。她不敢直視阿蘭塔,但她的目光從未自反射阿蘭塔臉孔的照後鏡移開。要是看到一點屍變跡象,她就會馬上打開車門跳出去。

但這次車子是朝北駛的,娜美在看到阿蘭塔變成喪屍前,她先看到自己如于貝爾所說的,逐漸變成一名男子,臉型輪廓仍保有娜美的瓜子臉,但眼睛變得細長些,眼神銳利許多,但他看著自己染了血的短髮時,目光又摻了一股說不上來、不屬於娜美的奇特溫柔。

「你是……」娜美還沒問完,身體就被娜美藏控制住了。

娜美藏一佔據身體的意識,第一件事就是壓下手剎車。前輪因為未減速就急剎,剎車器與輪軸磨出尖銳的噪音,阿蘭塔沒繫安全帶,一頭撞上擋風玻璃,發出巨響。但是擋風玻璃上沒有血跡,阿蘭塔一會生硬的轉過頭,額頭平了一塊,額頭的皮膚也鬆了。娜美藏沒有分神去看阿蘭塔的眼神如何變得空洞,而金黃的頭髮如何如曇花一瞬變白、凋落。他利索地抽出阿蘭塔腰間的長刀,在阿蘭塔張口要咬他的同時,把刀往她嘴裡送去。他看到刀尖將重現的陽光從阿蘭塔的腦後反射到他的眼裡,眩目的讓他瞇了下眼。

「吶,雖然殺過不少人,但是殺女人 ……」娜美藏把長刀又往腦幹捅進了點,阿蘭塔的手捶了下來,黑色黏稠的血水中摻雜著一些乳白色的塊狀物,從她的嘴裡流出來:「…或女屍,還是第一次。」他邊嘀咕,邊一手架著阿蘭塔的脖子,把長刀從她的嘴裡抽出,然後打開駕駛座的門,把阿蘭塔推出去。

娜美藏坐上駕駛座,鬆開手剎車,對自己說:「這就是她可以教妳的,女人。不只是不認識的,任何人都不能相信。妳不會開車,所以我負責,至於往南四療養院的路,女人,就給妳帶吧。」說著,把外套脫了,開了車內空調,然後調了調無線廣播頻道。他幾乎把所有頻率都轉了一遍,清一色是雜訊的沙沙聲,唯一有音樂的頻道播的是他不太喜歡的搖滾音樂 。他一開始沒分神去聽,但是一路上只有一首歌重覆播放,幾次下來他也在副歌時跟著哼:

If only for a second 即使只是一秒鐘
I see it twinkling in your eye, gotta try 我看到希望在你的眼裡閃爍,那就去試試
The world that you're forsaking 這個你所放棄的世界
Is surely more than just a lie, gotta try, yeah 一定不只是個謊言,你得試試,耶
Hey, better realize my friend 嘿,最好搞清楚,我的朋友
Lord is in the end, now you can't take it with 神在道路的終點,你現在還不能跟祂報到
Gotta live 你得活下去

娜美藏對他怎麼來到這個世界,怎麼進入娜美的身體一點印象都沒有。他只知道自己最後一個念頭是要自己活下去。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事情得證明 ,但是一時想不起來,他咂咂嘴,告訴自己反正有的是時間,況且這個城市,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法律可以約束他了。思及此,他咧嘴笑了。

車子在林蔭大道裡飆行了一段時間,一路安靜,一隻喪屍都沒見到,他想大概都跑到有活人的地方去了。清澈的陽光從樹葉間灑落,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度假一樣。而餘興節目就是殺幾個喪屍而已。他低頭看了一下腿上的刀,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在最後一個岔路減速,讓身體告訴自己該左轉右轉,然後抵達南四療養院。療養院的大門沒關,車子堂而皇之的進入,繞過一小片樹林,是一座花園。白色的石雕擺放的錯落有致,中央有一個中型的噴水池,草地上放了幾張木椅,搭配陶磚搭建的主建築,活像度假別墅。

遠看的話的確如此。

車子開近點,娜美藏就覺得草地的草太長了,有些雜草甚至還開了花,黃白色那種,稀稀落落,顯得蒼涼。白色的石雕上爬著幾條泥水,蚯蚓似的招人嫌,尤其眼角那幾條,像老狗的眼屎。噴水池的水濁濁的,底層還長了層青苔,落水打出的泡泡一直沒破,浮在水面好像皮膚潰爛時的膿包。木椅上爬了幾株菟絲子,娜美藏不知道它們到底靠什麼生長。

只有建築本身看來還正常點。娜美藏覺得逆轉啊,活人其實已經死了,死人卻可能活著,不知到精神病院裡的人,是不是其實正常得很?

娜美藏推了推木製側門,如他所料,門沒上鎖,輕推就開,室內唯一的光源是氣窗,陽光鬆散無力地穿過氣窗覆滿灰塵的玻璃,在空氣中泅泳一段非常短的距離就停了。娜美藏站在一道光束下,眼前看到的是一排像玻璃一樣的光製魚缸,裡面養的卻是灰塵。他摸索一下門後,順利找到電燈開關。

日光燈通電時發出幾聲細微的爆鳴,然後是電流通過時的嘶嘶聲。娜美藏以為這些聲音一會就會消失,然而隨著日光燈閃爍不定,屋內的嘶聲卻漸漸大了起來。他把刀繫在腰間,從門後摸出一隻掃帚權充臨時的拐杖。他慢慢朝走廊前進,日光燈青白的色溫讓娜美藏覺得氣溫變低了,與其說是精神病院,太平間可能比較貼切。

走道兩側的房門都是鎖上的,金屬烤白漆的房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玻璃窗。兩層強化玻璃間還夾了鐵絲網,彷彿裡面關的都是有怪力的生物。娜美藏沒心情去研究每一頭野獸還有他們的學名,他進來就只為了去見重症病房裡的瘋子。他也想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這女人的身體裡面的,還有該怎麼離開。

娜美藏走過第一條走廊,一點聲音都沒有。瘋子看來比他想的還正常。他在走廊底端的路標上看到重症病房的病房號,於是順著指標繼續前進。第二個過道和前一個過道垂直,病房門旁的記錄紙寫著最後一次巡房日期。娜美藏看了眼,最後一個簽名是兩星期前,他懷疑有人可以不吃不喝兩星期還活下來。出於好奇,他探頭看了下最近的一間病房。

房間裡一樣只有氣窗做為光源,如果臉不貼近,根本看不到裡面有什麼。娜美藏把頭湊得近的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形成一片霧。他吸氣時,霧慢慢消失,白霧後面,浮出一顆爬滿血絲的眼球。娜美藏吃了一驚,往後退了一步,那個眼球被白色腫胖的手掌取代,娜美藏聽到砰砰砰的重擊聲,他想那是心跳,但喘了幾口氣,聲音還在,他才知道聲音的來源是眼前的門。他總算明白為什麼玻璃窗要夾一層鐵絲網了。

娜美藏對裡面的生物為什麼可以不吃不喝活上兩周唯一的解釋是瘋子就算吃屎喝尿也屬正常,就像喪屍斷了腸剜了心還是能活著一樣,每種人有每種人的活法。他繼續往重症病房走,覺得被喪屍占領的世界,或許正好適合這些對外界無感,不需吃喝的神經病。

走道的燈依舊高頻閃爍著,娜美藏走著,覺得熟悉,獨自步行的感覺。他想,歪了下頭,然後摸摸後頸,左手舉起時,拄著掃帚的右手不自覺地也抬了起來。他把手放下來時,停下了腳步。他把兩隻手平舉在腰間,想起一些事情。

青白的日光燈,殘留消毒藥水味的地板,帶著螢光的牆面,跟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的場景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身旁兩側沒有人架著他,手上也沒有手銬,腳步因為少了腳鐐而輕鬆不少,雖然小腿有傷,但他感覺不到痛。所謂自由,竟是比較的結果。看到兩側的病房門,裡面住的人連太陽都看不到,但只要他願意,就算得拐著腿,他還是能走出去。

他看了兩側的房間最後一眼,然後加大腳步往重症病房走去。

第二條走道的底端是護理站,娜美藏自動在護理站前停下腳步,他想了一會,才知道是為了鑰匙。重症病患,又殺了二十個人,不被鎖起來也難。他想著,邊翻找護理站的櫃子。護理站得桌面整整齊齊,但是看起來又不像是下班以後收拾好的那種乾淨。他回憶這從逆轉之城開上來這一路上的環境,都像沒發生瘟疫一樣乾淨清潔,就差沒活人而已。他回想在他炸毀車子殺了一大批喪屍的地點,在第二次天亮後,也沒見著一具焦屍。所有曾經活著的、完全死亡的,彷彿都蒸發了。

好像未曾存在過。他打開最後一個抽屜時這麼想,然後從裡頭拿出兩把串在一起、一大一小的黃銅鑰匙,上頭寫著重症病房的編號。鑰匙旁放了一隻手電筒,娜美藏看到了,但沒拿,覺得不需要。接著他起身,朝最後一道兩側沒有任何病房的走廊走去。

這條走廊因為兩側沒有病房,所以只靠氣窗透光,娜美藏才知道為什麼鑰匙旁邊會放手電筒。但這條走廊的氣窗比較大,光線比之前的走道充足不少,手電筒應該是晚上巡房才會用到。娜美藏把鑰匙在手裡上下拋著玩,一次拋得比一次高,最後一次拋上後,他反手在空中抓住,然後打開病房的門。他沒有注意到病人的姓名欄貼著電腦輸出的名條白則里,後面不知道是誰,刻意用原子筆加上博士的頭銜。

門打開時一股濃烈的尿騷味撲鼻而來,娜美藏皺了下眉頭,他反手摸索門旁的牆壁,想找電燈開關,但是什麼都沒摸到。他在門口站了一會,才適應了無光的環境。這間病房的窗戶都用黑紙糊了起來,就算有光也不足照明。娜美藏懶得回去拿手電筒,他朝他覺得稍微亮一點的左側走去,走到一半時,聽到金屬磨擦的聲音。他沒有停下腳步,就算是威脅,他也要有光才能戰鬥。他用掃帚把黑紙捅下來,不知道是掃帚上沾得灰還是黑紙上的積塵,落得他一臉,讓他打了個噴嚏。

但至少有光了,他在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還有一些不明的液體。

而身後傳來更大的金屬撞擊聲,他在光下回過頭,看到暗處有一雙亮點:「我趕時間,所以你老實回答我,你知道怎麼控制普利諾嗎?我的意思是,讓祂聽我的命令。」

暗處的生物聽到普利諾這名字,迅速爬行到娜美藏附近,但是他只前進到光止處,在約五十公分外用嘶啞的聲音說:「誰讓你來的?呼…菲多大道十三號的Y先生 嗎?」

娜美藏嗤了一聲:「我到這來還不到一天,可記得名字都可以寫一本電話簿了。你只要回答我就好,你有沒有辦法?」

那聲音的主人一點都不受威脅,淡然地說:「大概就是Y先生了吧,這世界上也就他一個人相信我。我有辦法,如果你把全世界的男人都給我找來的話,嘻嘻……」後面的聲音聽起來像笑又像嘆氣,氣音咻咻穿過他的喉道,娜美藏想如果不是喉道,這人一定在門牙間有很大的裂縫。

「你為什麼要殺那些人?還把睪丸取出來?這是唯一的方法嗎?」娜美藏想到這,不自覺的夾了一下腿,雖然他根本沒那玩意。

白則里移動了一下,說:「科學家要有實驗精神啊。我本來想讓他們活命的,是他們傷好了要我殺了他們的,我也不願意…呵…呀…」喘了幾聲繼續說:「外面似乎發生了很不得了的事呀,這幾天都沒人來打擾我…呼咿…你應該有解開我手上的鎖的鑰匙吧。這樣好了,你帶我回市中心西北方的研究所,我才能繼續做實驗喔呵呵…呼…小弟?」

白則里發出的嘆息喘氣和濁重的呼吸讓他渾身不自在,最後那聲小弟更聽得他寒毛直豎。他握著手中的鑰匙想了一會,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於是走到暗處,摸索著要幫白則里解鎖。碰著白則里的手時,他覺得比外頭的喪屍還像屍體,皮下就是骨頭。他解開手上的鎖,但白則里似乎除了手上的鐵鍊,還被其他鎖鏈固定著,但是他身上只有兩把鑰匙。

「你身上到底多少鎖……」問這問題時,娜美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了,這是女生的聲音。她趕忙摸了摸胸口,柔軟的乳房。

不光是他,白則里原本混濁的呼吸聲也暫停了一下,然後突然加速,白則里用剛被解開的枯細雙手一把抓住娜美的肩膀,說:「妳身上有我想要的東西啊,哈哈,啊哈哈哈!」明明被囚禁在暗室裡,又有兩星期沒進食,他的力氣卻大得不合常理:「快給我、快給我!我要這個!我要證明普利諾是存在的!我要祂臣服於我!我要永生我要永生!」

娜美被突如其來的轉變驚得呆住了,她用手想撥開把她往暗處拉的那雙手,尖叫出來。她的尖叫聲似乎喚醒了其他房間的病人,三條走廊頓時充滿敲擊鐵門的回音。

「我的蘭之石!Stone of Orchid! 」白則里高聲喊道:「就是你!你是女人,卻可以變男人!你就是普利諾的orchid,祂最重要的身體結構!給我,把你給我。」

娜美用左腳猛踢白則里,一手繼續想辦法撥開白則里的雙手,另一手對身後的地面猛抓。她用盡力氣,好不容易讓上半身回到有光的地方。他放開白則里死抓著他的肩膀的手,改從腰間抽出刀,一把砍下兩隻手:「幹你媽的,老子一輩子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變態 。」

娜美藏迅速起身,把還黏在自己肩上的斷臂拍下來,又罵了幾句髒話,但是他聽不見自己說什麼,房間裡迴盪著白則里的哀嚎。

娜美藏彎身拾起掃帚,拄著走出門,不忘把病房門鎖了。經過護理站時,把鑰匙一扔就拐彎往來時的路走回去。他心想之後要是再遇到于貝爾,一定要把他的頭扭下來。上面的跟下面的都是。他啐了一口,推開小門走了出去。

娜美藏一回到車上,馬上把巴撒巴的外套拿來擦去身上的血。血腥味卻去不掉,他本來想把衣服丟掉,但是想到娜美,他還是把外套留下了。他在方向盤上趴了一會,喇叭被壓得隆隆作響,關著車門,他聽來不那麼刺耳,可是也讓人心煩。他起身後用力打了一下喇叭,低吼:「媽的真想哈一管。」然後抓抓頭,看著照後鏡裡的自己說:「現在要去哪?女人?」

鏡子裡的影像沒有回答他,娜美藏默默地發動了車子,朝西北的聯外道路繼續行駛。

國道跟鄉道的風景相當不同。同樣是在森林裡的道路,國道上一點度假氣息也沒有。娜美藏不覺得那是因為他才剛遇到一個變態的關係,國道兩側的林木硬是蓊鬱許多,大概是樹種的緣故,他覺得連樹葉的影子都大上不少,路上的光變的晦暗,而且越往北駛,空氣越汙濁。他把車窗拉起,開了冷氣,但從冷氣口噴出的空氣一樣帶著一股臭味,就像他以前家裡的冰箱後面死了老鼠那種。他把收音機關了,因為他總覺得道路兩旁有什麼東西森森地緊盯著他瞧。從車兩側的照後鏡好像可以看到移動的生物,可是他車速太快,覺得瞥見了,要細瞧,又已經離開視野。

即便如此,他也不打算減速。好容易他開出了森林區,最後一個出現在他視線中的,是古堡似的建築,再開一段,就是城郊的住宅區了,沿途經過一間旅館,但沒有一個房間的燈是亮的。

靠近住宅區,天色變得更暗,雲層很厚,他開始想念逆轉之城的陽光。還沒開進小區前,他覺得住宅區跟其他他見過的住宅沒什麼不同,就是安靜祥和。他在住宅區放慢了速度,住宅區的草地草長得稍微高了點,有幾個垃圾桶倒了,招來一群蒼蠅。這都很正常,不是每個人都能當好鄰居。突然有隻黑貓從他車前竄過,他緊急剎車,看貓跑到對街,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挑釁。

他撇撇嘴,重新加速,然後意識到自己之所以減速,是因為怕撞著貓狗,還有玩耍的小孩。他一個人也沒看到。城市太安靜了,這讓他感到不安,不管環境有多廣闊,沒有活人就會讓他想起單獨待在牢房裡整整一年的那段日子。這樣的情景會讓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

他想到小孩,他喜歡小孩,他好像還有兩個女兒。他喜歡他的女兒,喜歡他的妻,他的妻也是橘紅色的頭髮,短髮,看起來年輕。他的妻喜歡穿無袖的衣服,管他的錢管得很緊;他的妻是家裡的天氣預報師,早上要他帶傘出門,他回家時就一定會下雨;他的妻很會做橘子果醬,還在家後院種了一顆橘子樹。

然後他看了一眼副駕駛座上沾血的外套,想起他的妻死了。他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很想抽菸,他停車,把外套沾血的一面掛到副駕駛座的窗外夾緊,然後繼續行駛。

他開得很慢,比自行車還慢。他等著,像釣魚,對,他也喜歡釣魚。家後山有一個小湖,幾個朋友閒來無事就到那裡釣湖鱒。他們釣上了,會馬上剖肚清洗,然後放到冰盒裡保鮮,晚餐妻會料理好。妻的焗烤鱒魚配上酸酸的小金桔,吃過的人都說好。他好喜歡他的妻女,可是她們死了。他覺得喘不過氣,他停下車,趴在方向盤上休息,側著臉,看著副駕駛座。

外套動了一下,有指甲磨擦車窗的聲音。他覺得情境熟悉,自已幾乎可以聽到尖叫聲,可是很細微,像是聲管已被割斷。他坐起來,把染了屍血和人血的刀抽出,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力開門,撞倒在他門外刮著車窗玻璃的喪屍。五隻喪屍被染血的外套吸引過來,他全殺光了,卻還覺得不過癮。不過癮,他還想再剁下幾個頭。上面和下面的都是。

娜美藏站在空無一人的路中央將近半個小時以後,回到車裡,繼續往北開去。

在接近電視台時,娜美藏看到一個高瘦的男子對他揮手,他對那張臉沒有印象,但是身體告訴他得停下來。他停車,還下了車,下車時聽到對方酷似巴撒巴的聲音喊著「娜美小姐」。他在車門後站穩了,等對方繼續說話。然而對方只是用非常複雜的表情看著自己,沉寂一會,然後跟他旁邊的綠髮男子說好像認錯人了。他想了一會,說:「你們應該沒認錯。我死之前人們叫我殺人魔金藏,不過這女人叫娜美是吧?你們可以叫我娜美藏。」

「殺人魔?」索隆挑了下眉。

「你死了?」香吉士皺緊眉頭。

「……」羅沒說話,卻覺得眼前這人挺有趣的。

「不管怎樣,金髮的,你身上有菸吧?」娜美藏聞到空氣裡讓他魂牽夢縈的菸草味,邊把車門關上,單手倚在車頂,邊說:「跟你借一根吧,好久沒哈菸,胸口癢得都快被我撓破了。」說完,扯開嘴,擠出個笑容:「忘了說,幸會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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