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October 20

[ZS] 052 恙

原著:《One Piece》 by 尾田榮一郎老師
CP:Zoro × Sanji
文中設定純屬二次創作,與《One Piece》 無關
此文收錄於《The Logbook》。





威桑畫的配圖!!!(噴淚)圖比文字本身要美個一千倍呀!!(此生足矣貌)威桑的本家PIXIV





致 威你斯與BIKA 

自他雙掌濺出的兩聲脆響嚇飛了簷上的幾隻烏秋。正灑掃的廟祝抬頭看了一下,仲夏的滿月已然掛上低空,襯著紫藍的天色若隱若現,西方卻還透著金紅。頂天交界處滲著異樣的光,隨空氣流動。索隆還閉著眼許願,沒注意到微風捲起,是廟祝連續幾聲乾咳讓他睜開眼。他看廟祝拄著掃帚咳得全身不住顫抖,不由得皺起眉頭。
「抱歉呀!施主。」才說完,又嗽了兩聲:「年輕時菸抽多了,老毛病。」

索隆從腹卷裡掏出幾個銅板丟進木箱後,朗聲問:「看醫生也沒用?」

廟祝和藹地笑:「要什麼都有法子解決,這廟怎麼還能在這呢?」

索隆把手揣回長袍裡,點點頭:「這裡的神,靈驗嗎?」

廟祝左手食指放在唇前不說話,意味深長地笑。

 索隆長吁了一口氣,吐完氣他覺得寞名空虛,於是仰頭又深吸一口。空氣微涼但還帶著太陽的餘溫,像他出門前喝了一碗的湯。香吉士煮了當午餐,但天氣太熱他倆都沒喝。香吉士說放著等涼,下午再收起來。後來索隆午覺醒來,香吉士卻還沒醒。一瞬他有些驚惶失措,忙把頭湊近他的胸膛,聽到心跳及與之伴隨的肺部雜音——氣管失去彈性,空氣在空腔裡面來回游移像管風琴。他把頭抬起,鬆了口氣。臨出門前舀了碗湯喝,順手把剩下的冰好。他習慣這樣喝冷湯。三十多年前還在海上的那段日子,他晚上鍛鍊完,廚房桌上總有這麼一碗,以另一個黑色大碗蓋著。索隆至今仍不明白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廚房恐怕是全船最乾淨的地方,根本不需擔心有蟑螂老鼠光顧。

「最大的老鼠明明就是魯夫。」索隆想起香吉士這句話,看著天空笑了起來。隨後他耳邊響起廟裡晚禱的鐘聲,他才意識到時候不早了。七下鐘響,自他出門至今,三個小時的時間是不夠他迷路的,況且從海邊的家到城區神社這段路他已走得嫻熟於心。

他離開廟院,邊走一邊回想自己怎麼會已經在外遊蕩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他不曉得這三小時是怎麼被消磨掉的,然後他突然發覺自己也不知道在這座島的三十幾年又是怎麼過的。他甚至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他離開千陽號的幾個月前,海圓曆隨著世界政府的瓦解不再通行,而這座島使用的曆法他從未能理解。

但他永遠記得海圓曆一五三九年,恰是島曆的一五三六年。他也記得他推開店名耳熟的島岸餐廳的木門時,主廚正在餐廳大廳數落夥計又買仔魚回來料理:「這種誅魚九族的事情,身為一個廚師怎麼做得出來?」可是正破口大罵的廚師視線一對上他,菸便從嘴裡滑落。額角帶著青筋且嘴微張的表情滑稽得可以。香吉士警告他這輩子不準再提那件事,否則他會讓全世界知道某大劍豪曾經迷路了整整三年此番蠢事。於是當年的邂逅兩人都未曾再提,一如海圓曆成為兩人之間的祕密紀年。

說到這輩子,索隆想,不知道那還有多長。然後他拍拍被香吉士剃光的後腦勺,要自己先把晚回家吃飯的藉口想好。他手插在胸前,低頭邁步,自語道:「說去買藥好了。」

從十四歲抽菸抽到五十四歲,菸廠都關了,香吉士還是只抽同一味——菸絲裡夾著乾薄荷葉,濾嘴裹著薄荷糖衣。老菸槍有的毛病,除了牙齒黃嘴唇黑,香吉士沒少一個。食指與中指間的硬繭索隆還在梅麗號上時便已了然於心,他甚至喜歡——直至今日——刻意於前戲時嚙咬焦油染黃的雙指。只是咳嗽這件事情索隆不敢掉以輕心,幼時村裡流行過肺病,染上的人無一生還。他買過幾次藥,香吉士總是只吃一次就再也不碰。索隆記得很清楚,香吉士說的不是苦,嫌的是「這鬼東西會破壞我味覺」;雖然說過這話以後不出半年,香吉士的味覺便無用武之地。對香吉士的氣管來說,廚房裡的油煙味也變成一種刺激。

「不吃藥就去看醫生。」今天早上索隆刷過牙,看到半個月前買的咳嗽藥水還原封不動的放在藥櫃裡,到了客廳對正在看報上食譜的香吉士如是說。

「喬巴不在了。」香吉士一句話就把索隆後面準備好的一串嘮叨給堵了回去。後來一陣尷尬的安靜,迫使香吉士再開口:「你什麼時候變成愛嘀咕的糟老頭了?」

索隆是不知道,年輕的時候他惜話如金,但餐廳歇業後反而是香吉士安靜的時候多——如果不算他咳嗽發出的聲音。就因他的話音珍貴,索隆貪婪地回嘴:「要說老,你還比我大八個月。」

「所以你他媽的得聽我的,小弟弟。」香吉士邊剪報邊回話。報紙在他的臉前方翻轉,索隆只能看到他的頭髮。他一時以為房間的燈光太亮,或是陽光滲入太多,但是他的髮絲間沒有光暈,他意識到那霜白,不再是他年輕時逆光所見、轉瞬即逝的蒼老。

香吉士從報紙邊緣瞪他一眼:「別再像個老媽子一樣叫我吃藥。」

「那你最好他媽的活得久過我。」索隆說這話時並不生氣,但他卻感到心悸。

「老子正想這麼說,你要是活得比我短,我一定把你剁碎了餵狗。」香吉士放下報紙,攤開他厚過電話簿的剪報冊。

索隆想起兒時偶像的死亡,也憶起香吉士在哲普葬禮上的狼狽模樣。他不敢想像,甚至害怕香吉士剁著他的屍骨,裡頭還摻著其他鹽分。知道自己活得比香吉士久的機率不小,他寬心有餘。就算只有八個月也好,這段時間也夠他好好處理眼前這傢伙的後事。

香吉士看他沒回話,從老花眼鏡後抬起眼,挑了下眉:「怎麼變啞巴了?」

「……那就這樣吧。」索隆望著香吉士背後窗外,天際與海面的交界,伸著懶腰說。

香吉士先是看他,皺著眉要開口,又嚥下話頭。他拿起膠水,來回在報紙上塗了許久,整張簡報被浸了個濕透。「午餐想吃什麼?」

索隆聽他問完話時,又清了下喉嚨。

索隆抬起頭,自言自語:「不吃藥,喉糖總可以吧?」原本還暗著的街燈已經亮了。他往前看,遠處的景物比近在眼前的還清楚。他慶幸這僅止於視覺,他的腦海還有空間,記憶也還納得下前一天晚上的畫面。

索隆因尿意醒來時,窗簾縫間隱隱透著光,房間裡安靜的一絲聲音都沒有。過份的寂靜提醒他要小心,這是他自年輕到現在從未改變過的習慣。只是需提防的不再是什麼東西無預警地出現,而是無預警地消失。他迅速卻輕巧地轉過身——對他的啤酒肚來說不是件容易的事——屋外燈塔的引航燈正好掠過面海的主臥房。青白的燈光透過淺藍色的窗簾,越過自己剃光的頭,最後落在香吉士浮腫且帶著的魚尾紋的眼周。隨著呼吸,那片皮膚輕微抽動,彷彿他的眼睛真的幻化成魚,游於澗藍的夜色裡。索隆從第一次看進香吉士群青色的眼底,便覺得這男人把一整片海豢養於他的眼窩,每次眨眼好比潮動,他摸他的臉頰,微涼潮濕的觸感,他直覺是他眼底激出的浪花,落於一片白沙。

香吉士從來沒對索隆說過 All Blue 是怎麼樣的一片海域,索隆也不曾追問。在他們環遊世界一周,香吉士沒見著他朝思暮想的 All Blue,但還是強顏歡笑地替魯夫做了滿桌料理的那個晚宴,索隆在善後時對香吉士說:「你說的 All Blue ,我們都看到了。」他看香吉士冷著眼,似乎以為他在挑釁,趕忙加上一句:「剛剛宴會的晚餐裡,四海的魚都有了吧?」

「你這綠藻腦袋真看得出來?」香吉士表情驚訝,但怎麼也掩不住心底的笑意。

「啊,看不出來。不過吃起來像是你把從以前到現在做過的魚料理都做了一次。」索隆倚在門沿,乘著幾分酒意,壯起膽子說了真話。

香吉士停下收拾的動作,認真地看著臉泛酡紅的索隆說:「我都不知道你記得。」

索隆倒是把視線避開了,咬著牙籤看向船前的浪花,吐音道:「你還要去找嗎?」

「當然,真正的All Blue一定在某個地方存在著。」香吉士順著索隆眺望的方向看過去,銀花綻於月色中。他反問:「那你要去取鷹眼的首級?」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世界上豈有弒父的道理?不過我想去旅行,這世界上一定還有更強的對手。」索隆把頭探出艙外,眼見頂天懸著好大一輪白月。

香吉士看著月光落於索隆深綠的髮間,像松柏覆雪,看來竟顯得蒼勁有力:「那麼兩年後見吧?」

「又是兩年?」索隆這會總算回頭。

「我看你兩年以後都不一定回得來。路癡綠藻頭。」香吉士又低頭收拾桌面。

「兩年就兩年,所以是什麼時候?」索隆照例不干示弱。

「海圓曆,這大概只有我們會用了,一五三六年,顛倒山見。輸的人……」香吉士轉過身,把碗盤堆進水槽:「要洗一輩子的碗。」聳聳肩,他回頭露出難得一見,溫柔的笑。

索隆那時候聽不出來,想說只是臨時起意;現在反芻,竟覺得這像是香吉士在求婚。婚是沒結,兩個大男人誰也不願意做小;碗,索隆倒真的洗了三十多年。

索隆把最後一個碗放上架子瀝乾時,香吉士手裡轉著個金屬圓盒,瞇著眼說:「喉糖?買喉糖幹嘛?你喉嚨癢嗎?」

索隆擦著手,回:「沒有。是給你的。」

「你應該順便買個不求人回來。」香吉士停下動作,又看了一下盒底的文字說明。

「為什麼?」索隆轉頭看他。

「某人皮癢。」香吉士把糖盒遞到索隆鼻子前。

「我說,你不去看醫生,這點東西至少能讓你過得好些。」索隆沒接下。

「我好得很,都怪你那幾件老得脫線的舊腹卷。」香吉士沒好氣地說:「讓我過敏。拿去。」

索隆接過,把糖盒放回餐桌。心裡嘀咕:『過敏。就沒看你湊著鼻子縫那些腹卷時打過噴嚏。』他不敢說,雖然他曉得就算說出口,香吉士聽到了,頂多就是嘴上刻薄一兩句。衣服還是會照補,生活還是會持續。

像現在他的咳嗽。索隆聽見了,說:「如果你能一直在娜美身體裡就好了。」他想起在龐克哈薩德的短暫趣事,或許是他想起羅,因為提到醫師。

「別說你,我也想。」香吉士嘴上開玩笑,臉上的表情卻難掩狐疑的心緒:「怎麼?」

「只有那個母老虎管得動你不抽菸。」索隆淺笑。

「說了不是菸。」香吉士扁嘴,嘴角的皺紋堆疊至頰下。然後他突然想起些什麼,補充:「你戒酒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可沒說你戒了我就戒。」他是沒說,但索隆多希望當初他能逼好強廚子賭誓。事實上,索隆戒酒是因為啤酒肚在皮包骨的香吉士身邊看來太醒目。只是他戒了,肚子也沒真消,幾個前酒友總笑他傻,家裡一個手藝高超的廚子,這輩子怎麼瘦得下來。

這輩子。索隆腦海又閃過一次這個詞,接連著他想起過去四海漂泊的時光。那段日子是美好的,他甚至不預期自己有朝一日會停在某處渡過餘生。人們說故鄉的月亮圓,他這輩子大概不會再有機會見到西志摩村的月光,再說廚子所在的地方,便是故鄉。

「今天滿月。」索隆感覺心跳有些不規律,這段時間總是如此,但他從未提起,怕廚子擔心。

「滿月?」香吉士正要坐進沙發休息,聽索隆說,挑著眉問。

「去看看吧?」

「夏天蚊子多,煩。」可香吉士還是起身,搬了張板凳跟著索隆去了院子。

兩人把凳子安好,坐穩。香吉士本來沒雅興賞月,但屋外的海風多少舒緩他的情緒。索隆看著月亮一會,又開口:「我今天去了神社。」

「我以為你不信那些個東西。」香吉士沒追問他像神祈求了什麼,自顧自地點菸,才聞到焦油味便感到喉癢,他忍著不咳,以免一場叨絮。

「以前不信。」 香吉士吸一口,忍一陣,後來乾脆把菸擱在隨手帶出來的菸灰缸上。他看著月亮說:「你老了。」

「嗯。」索隆單聲回應。 自鄰近的海岸傳來潮水聲,索隆閉上眼睛即可輕易想像自己還在海上。在船上他假寐時,伸手就可以搆到酒,他可以閉著眼來上兩口,酒精清洗他身上傷口的疼痛。自從五年前他說要戒酒,香吉士就替他把所有藏酒都賣了;現在家中除了料理用酒,一無其他,而香吉士自是不准他亂碰的。來到這座島以後,他的自由逐一被剝奪,先是洗碗和囉嗦,然後是酒,接著是耳側連聲的咳嗽,以及擔心呼吸停止的無謂憂愁。

「蚊子多得真不像話。」索隆耳邊響起香吉士的抱怨,他睜眼看香吉士皺著眉頭揮手,卻還是怎麼也驅不盡因兩人體溫而被吸引過來的小蟲。香吉士索性起身:「我去拿樟腦油驅蚊子。」

索隆看他原本坐的那張椅子旁,菸灰斷落於缸底。「你不吃,喉糖拿給我,菸味嗆得我喉嚨癢。」

「你喉嚨癢,我明天給你熬甘草露。」廚子落下一句,離開院子。

「明天……」索隆重覆一句,隨後的話是聽到香吉士推開屋門以後才低聲對自己說:「在哪都不知道呢……」他從未像今天一樣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老了,而這輩子大半時光都在與暴力廚師的爭吵間渡過。

索隆低下頭,看著蚊子啜他的血,沒有驅趕,任小腿的皮膚腫起紅色的小包。他不覺得難受,叮咬處就像他們之間的小吵,不撓不癢。他盯著瞧,月光下分不出是蚊子的腹部鼓起還是影子搖晃。然後他想起,那只罩著他的夜消的黑色大碗,材質與海樓石相仿。他聞到薄荷與糖的味道自身後傳來,於是他抬起頭,但沒回望,只看著視線前方兩隻鳥飛來,停在對面人家的屋簷上。

 舒米完稿於 2012/10/20 00:35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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