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14

[GH] 054 鷂

原著:《銀魂》 by 空知英秋老師
CP:銀時 × 土方
文中設定純屬二次創作,與《銀魂》 無關
老實說我沒看過銀魂←





致 茶茶、檸檬

戰爭開始的時候,他還天真地以為很快會結束,就像童年時一幫毛孩子的騎馬打仗,廝殺僅止於竿兒似的細瘦拳腳,嚎吼發自未變聲的喉頸,聽來反如現下耳邊女人的尖叫啼哭。那時傷人不傷馬,現在你看著被子彈貫穿的坐騎,咬住白布尾端朝手握的另一端的反方向拉,血跡在帶黃泥的白棉上渲開來,像眼下的休戰時的餘火。

「會變成鬼喔。」他突然微笑著對你說了這麼一句。

你抬起頭,見他的髮梢不知是火光偏折還是來自生物的體液,染著鮮紅。你知道他是逆光的,明明該看不清的眼瞳,卻噴著金紅的炎色。你感覺脖頸一陣激凌,景象不是未曾見過。你記得的,就在幾個月前,冬末春初的清晨,黃紫黃紫的晨光透過窗櫺的油紙裂隙攀上他的背、他背上的你的手、你手下半瞇的眼、你眼中的他隨下身抽動而改變折射角度的透紅目光。

「如果是那樣的話,」你轉回頭,自前襟掏出根菸,擦亮最後一根火柴點著了吸吐:「依照約定,於情於理我都可以也應該殺了你。」

約定是理,但什麼是情?是那些個在爭執與打鬥中偶爾的並肩合作,還是你這幾年來噴濺在他手中的高潮?你想起一些畫面,雪白的頰上添了霞朱又退,海風吹來,你感到指尖冰冷,彷彿你正捻著的不是溫熱的菸,而是他手中的刀。

可握著刀柄的是他,他原本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則改眺望燃焰的海面。海軍軍艦的白鐵皮被燒成黑紅色,斷桅殘桓間閃現火光,乍看之下敵方是兵敗如山倒,但海面下無數你曾熟悉的木造船艦已同史實一起塵埃落定。塵埃。他眼見四周隨氣流升降的黑色破片,餘光所及之處均泛漾隱約的火光,難辨晝夜。

你想,如果不是他的話,你會在其中一艘船上,呼吸下沉的退溫海水,放大的瞳孔裡承接透過水面的赤色晶光。是他救了你,手段並不直接,但不直接是你習慣的他的習慣。

你記得他一次酒後在摻著祇園香粉味的汙穢狹巷裡隨口告訴你,他是曾啃過蘸了墳土和人血的饅頭的人。不,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妖怪呢。他打著酒嗝跟你說,樣子像是醉了,可是眼睛還是清明澄亮。你想他大概是在告解,或者博取同情,於是不發一語地繼續嚼你的菸屁股。菸早熄了,寒夜的空氣滯重,焦油味困於你的鼻道,吐歙時搔刮黏膜像你對父親那不能言說的思念。你揉揉鼻子,想自己才真是醉了。

他看你沒說話,垂下眼,咧嘴對著地上積水倒印出的模糊人影笑笑,然後一個偽裝粗糙的跙迾,倒伏在你身上。你一時承不住他的體重而後傾,黑色外套碰上潮濕的牆壁時,幹了句粗話。

「沾血的饅頭甜甜的,後來我還聽說那可以治肺病。」他在你耳邊說:「甜甜的,可以治肺病,這偏方也許你有天能用得著。」

「白癡呀。」你別過頭,躲開自他嘴裡噴出的酒氣:「那是治肺癆,跟抽菸沒關係。」

「……比夜叉好。」他喃喃吐息。夜叉食人,他吸取罪人的鮮血撐過少年,直到遇見你前不久,才開始救人。你聽他淡淡說過,好像那是電影裡演員的人生,而他不過轉述劇情。詳細的紀錄來自他人的口述:有人說他砍起人來像鬼,鮮血濺滿他的臉,像蒔漆那樣一層乾了再上一層。睜眼時,血塊在眼皮上脆裂,積在睫毛上,每次眨眼都像下紅雪。雪在他冰冷的目光下化不開,直落地面。人們說他站在戰場上,屍橫遍野,而他只凝視他的刀,細細擦拭上面的血痕,像著了魔。你沒機會見到他凝望刀的樣子,但你想如果刀有感覺,大概跟他凝望你時一樣,手足無措。

你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或許也不適合用安慰堵住他的嘴,就好像帶膿的傷口不把膿液引出來,傷口不會復原。於是你只好說:「我警告你,千萬不要吐在我身上。」

「……才不會。」他嚅囁著,竟像貓撒嬌那樣把頭又埋深了點。你愣著,一會才僵硬地伸手撫摩他的後腦以及後頸。

「答應我一件事。」他口腔裡濕潤的酒氣盤旋在你的耳後。

「什麼?」你的手因他微醺的氣息而輕微顫抖,仍勉力順著他的髮漩撫摸。

他像貓那樣扭扭頭,改變頭的角度以適應你手掌彎曲的弧度:「如果你不認得我了,請你殺了我。」

「白癡呀!」你推開他,還來不及對上他的視線,他便吻上你。濃重的酒氣襲入鼻腔,醺得你說不出話,唔唔嗯嗯了一會,你想他大概當你是答應了。

所以當他又抽出刀,甚至將刀尖向著你時,你並不意外。你將他踹下將出航的私有船,他爬起來,笑著,眼神依舊毫不避諱地睨視著你,只那股同他從背後進入你身體時的倨傲表情裡少了溫柔與情慾。你想你見到鬼了,掐了下自己的大腿要自己站穩,接著跳下船。船上亂成一團,你的同伴就攔著這最後一艘將出航的船,與上頭的船員廝殺。他等你站穩了,沒揮劍砍你,你瞪著他,想從那副近乎透明的軀殼裡看出些什麼。

你期待他說他認錯人了,可他眼神沒有溫度,只重新雙手握刀,刀鋒朝你。你皺起眉頭。如果是平常的打鬧,跟那個笨蛋的打鬧,你早就出招了,可是你幾乎不認得眼前的人;然你卻也無法兌現你不敢說出口的承諾。你們就只是站著對峙,沒住意到身後的船駛出海港。可船才出港不到半公里便被擊沉,砲彈打出的浪花潑濕你倆的身體。

那水潑醒你們,他放下刀,你轉過身,你們看著船漸漸下沉,另一枚炮彈打來,落在堤岸邊,被擊碎的石片噴濺起來,灑了你們一身灰。你離海岸近,幾許碎石塊劃破你的長袖洋衫以及底下的皮膚。手臂上多了幾道血痕,其中一道特別深,血自傷口湧出,沿著指骨滴落。

與你同路的人都死了。你想,又得一個人回鄉了吧。你轉過頭看他,他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群人,手持土槍瞄準你。你正要拔刀,他卻轉身對那群人高舉一封有著德川家徽的信箋,說你是同伴。他們表情將信將疑地放下槍口,朝最近的炮台跑去。幾枚砲彈又落在海岸附近,他拉著你跑進最近的土溝躲藏。

你蹲下後點了根菸,說:「你怎麼不出去打?」

「我只有刀,他們有大砲。」他又恢復你印象中的冷靜。

「那你為什麼還上船?」

「不然你下不來。」

「幹。」你啐了一口,被血水染紅的拳頭擊上對面的土牆。

一直等到地面不再傳來砲彈落地的震波,而上空不再洩下砂土,你才探頭。已是傍晚,你分不出海面上那團燃燒的巨物是夕陽還是船艦。他單手撐扶躍出壕溝,然後將你拉上來。你看著瘡痍滿佈的大地,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還有呼吸。你在一匹死馬倒臥的石塊上坐下,撕下袖子給還滲血的傷口包紮。他在一旁靜靜地看你。

「你見過父親嗎?」突然,你摩挲著剛包紮好的傷口問。

他沉默不語。

「我也沒有見過親生的,但是有人養我長大。聽說他是被像你這樣的流氓砍死的。」你指著海面,指甲反射火光:「一整船沉到海底的流氓。」

「……你明明也是流氓,只不過多了個頭銜而已。」

「去死吧。」你對空揮了一拳,放下手抱膝,不知究竟是對誰說:「都去死吧。」

「會變成鬼喔。」

你忘了你回答什麼。他接過你手中還沒燒光的火柴,將印有家徽的信給點著。

文久三年蟬羽初,你看著信紙緩緩墜落,火舌舔舐過的地方從雪白轉為枯黑,落地前已化為塵,隨即混於土中,難見一絲一纖。一如戰場上殺紅了眼的士兵,敵我不分,有時候你看著,覺得那些傳教士口中的末日也不過如此;然他們說神會帶來和平,戰爭卻總是緊跟在他們高舉的聖像後。而這只是開始,你們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知從哪叢樹林傳來了一兩聲「布穀」,讓你產生了還是春天的錯覺。可他清楚,時序推延入夏,那些春日殷殷勸勉農民耕作的溫和鸇鳥,如今已蛻為嗜血的鷂子。


舒米完稿於 2012/12/14 17:54

後記:

背景是下關戰爭(1863 年 5 月 10 日至同年 8 月 18 日。)那時候土方歲三已加入新選組,時年 28 歲。坂田金時則是八百年前的人(笑)。美軍在六月初擊沉了三艘長洲藩的船隻,文章描寫的大概是那五月末六月初的場景。

選下關其實是因為本來想把索香跟銀土一起寫的,但是後來不可避免地得提到年代,所以就放棄了。但是銀魂那時候,應該也沒有人會騎馬吧?(幹你真的沒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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