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1

058 輪

「為什麼,我們要殺巨人呢?」

卡洛麥瞇起眼,試圖看清楚巨木林裡在雨絲間流竄的氣息。那種生物,應該是很容易被發現的才對。就算整個巨人族已經被屠殺殆盡。 

靛藍色的叢林深處溢出粉色的霧氣,顏色很淺,大雨沖洗下立刻變成透明。但即使只有一毫秒的時間,卡洛麥眼角的餘光也已捕捉到那股氣息了。在神木後面,約百來尺的地方,有一隻胸肺受傷的巨人。

 *


 「不,牠們根本不是人,是野獸,野獸。」卡洛麥很少看見身為王的父親如此失態,額間青筋暴露,血液積於頰下與頸間,他胸前的獸牙鍊也因撞擊而喀喀作響。 

卡洛麥才開口要問,王已衝下寶座,揪住她的肩膀,她感覺到疼痛從鎖骨與肩胛傳來,幾乎是要捏碎自己的力道。她望進說不出話的父親的瞳孔,看見自己出生那年的雨季,巨人如何夷平部落附近的森林,部族怎麼損失掉一半以上的人民。 

王當時正在另一個戰場前線,王后抱著剛滿月的卡洛麥,在內仕官所扶的轎內邊哄著卡洛麥,邊指揮內政長老如何疏散居民,躲到鄰近的岩洞裡。山路本來就顛簸,加上道路泥濘,這段路坐在轎子裡的人比抬轎的還辛苦。皇后時不時拉開轎簾,試圖讓空氣流通些,不至頭暈,可她每次拉開羽簾,轎外的血腥味都比前一次重。 

雨腥味從王公的櫚葉屋頂滲入,讓人感覺霉爛。 

「巨人吃人,吃我們的族人,所以是野獸。」王的手勁突然鬆了,他扶著自己的前額,步態不穩地轉過身。背對著卡洛麥,他說:「吃我們的族人。其中包括妳的母后。」

 * 

卡洛麥咬了一下牙,扯動嘴角,她緊握手中的樹枝,飽含水分的分枝上留下她的抓痕。也只有抓痕,卡洛麥發現巨人氣息的同一刻,她已躍上樹冠,如猴穿越於樹枝間,扯動枝椏時,葉片上積聚的雨水甚至來不及沾濕她離開時,身後起的風。她如蛇般安靜而冰冷地朝巨人的方位移動,精實的手臂扶著背上的巨型匕首。匕首上有些洗不去的血跡,由她至今所殺巨人的遺言所凝聚。 

殺第一個巨人時,她還遲疑過,被戳瞎雙目,已經不能行動的巨人在地上呻吟,雨水淋濕他身上以樹皮粗糙縫製的外衣,樹皮和巨人皮膚都是棕褐色,看不出血水在上面染出什麼圖樣。卡洛麥站在樹枝上,牽著一條緊繃的浸油羊腸繩,另一頭則握在對面樹上的隊友手裡。角度對,繩繃得夠緊,便能俐落地切下巨人的頭。頭將如巨石滑坡,輕微位移。空氣裡會是過飽和的血腥味。 

一次兩次,卡洛麥起初聞到那摻了腸胃脹氣的血液味道還會噁心,後來十次二十次,殺巨人成了她的專長,後來更成了嗜好。她忘了自己為什麼要獵殺巨人,倒是父親提起這個陽剛的公主,滿是驕傲。 


那隻「野獸」,是僅存的了吧。卡洛麥心想,含住食指與姆指,就要吹哨。眼前突然噴出一大片血霧,胸口負傷巨人衝出密林,雜亂的髮尾甩在周圍的枝葉上,發出巨大的連續爆鳴。卡麥洛沒有看過狂奔的巨人,至少沒看過邊跑,邊自背部噴出血泉的巨人。

她正打算追上去,靈敏的聽覺卻要她止步,她循那低低的嗚咽回望、轉身,雨也轉了向。她伸長脖子,遲疑後,再度靈活地於樹枝間穿梭,她聽到身後傳來巨人的哀鳴,與那些死在她繩刀下的其他巨人無異。然後她在一截樹枝上停下腳步,那兒的氣溫不同,氣味不佳,像是誰的口臭。而層層樹葉下,是個睜著深褐色大眼的巨人嬰兒。

卡洛麥突然想起,為什麼她不能理解父親稱呼這些巨人為「野獸」。

天雨路滑,抬轎的轎夫在一個山窩失了足,轎子萬幸沒順坡滑下山谷,但少了個轎夫,皇后只能步行,躲躲藏藏地在樹林間穿行。她在一面石壁旁安置好卡麥洛,自願當誘餌朝相反方向跑。附近的兩個巨人見她跑,其中一個馬上追上,另一個卻回過頭,看見了卡麥洛。卡麥洛被母親以衣物摀住嘴巴,啜泣聲很微小,當她對上巨人的視線時,卻是完全安靜下來。她記得巨人那如日環蝕般的紅色眼睛,迫得她無法呼吸。可他卻在注視她整整一分鐘後,掉過頭,既沒跟上他的同夥,也沒離開卡麥洛太遠,一直到巨人族過境結束,他才跟著最後一批族人離去。巨人肆虐後隨王自前線折返的大臣,在石壁旁發現安眠的她。

她都想起來了。於是放下匕首。



 「那頭野……」族人的話音被卡洛麥女王以眼神阻止。 

卡洛麥走到部落大門前,喊了一聲。大門前正打瞌睡的巨人守衛頓時清醒過來。他笑著伸出手,接過卡洛麥,讓她坐在自己的肩上。


後記:

這篇是給親愛的 40 當畢業製作五分鐘短片參考用的劇情。其中的角色承襲自 40 和她的組員所創的卡洛麥公主。剩餘是腦補(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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