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September 5

《讀書》馬橋詞典

這書得用吃的,才能吃得出那股酸辛中帶著溫甜的味。
圖片連結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作者是韓少功。書訊可參考博客來

某舒一直以來,喜歡大陸小說家乃至民初小說家的文章勝過(極少數讀過的)台灣作家的書。大概除了詩,除了張大春。我猜是用詞的關係。幾個相熟的大陸網友總說我寫的文章是軟和溫順的,他們喜歡這種軟和溫順。有些人甚至引申,說台灣作家的作品滿多也是軟和溫順的,讀起來舒服。

可我卻喜歡大陸作家作品裡的方言鄙語,就算通篇用普通話寫成,難免還是一兩個詞洩漏了身世。因為喜歡這些方言(看得懂的方言當然,台語粵語方言的書寫,礙於智識不足,常常看不懂。台語好些,要是能讀出音,還能猜出個大概),讀《馬橋詞典》簡直欲罷不能,憋了兩天在好讀網站看完了,還意猶未盡。


韓少功先生以字典的形式書寫湖南省南部汨羅江流域一個小村寨(聽說馬橋弓不存在,但岳陽市卻又有馬橋村這個地方的郵編)裡,四十戶人家與下鄉知青(下放崽)的交流。第一次讀到知青這詞,是在沈石溪的書裡讀到的。因著他對西雙版納的描寫,我對廣西一直神往,大二那年還去了一趟西雙版納國家植物園。到底是沒見著他筆下的野象巨蟒甚至土狗。大概因為這種莫名的嚮往,《馬橋詞典》雖然寫的是湖南,我卻一直以為場景在廣西。羅江水域確實離廣西不遠,書裡也提到蠱婆,不過貌似從廣西到江西那一帶,毒巫蠱術都是日常。

切回正題,韓少功先生採詞典的形式不無其道理。語言來自生活,在先祖的口中演化成現在的模樣。用語言剖析一地的民情,比考究農糧水利設施、房屋建築經濟形式還要更貼近「人」。只可惜中國漢字僅一種寫法,單靠文字難以傳達隱於讀音的其他含意。《馬橋詞典》裡對這些破音字加有讀法解說,然讀音雖不同,同一個字型衍生出的字義基本相去不會太遠,一點聯想,也就能連結各義。說實在,普通話裡也很多類似的轉注假借,以官言流通的歷朝文學,作為創作,作家自是時常衍生字義,而後有些又後世通用的。

小說(還是散文?)前面幾章介紹的是羅水和馬橋村一帶的人文地理,剛開始讀有點像讀歷史課本,遙遠的歷史課本,確實是有點無趣。等熟悉了馬橋村,知道羅伯、兆矮子、本義書記和他出身九袋爺家的老婆,知道仲琪,曉得茂公和他一個孝順的毒兒子,一個發跡的富兒子,明白水水是誰,誰是他兒子和寶老倌,這一切就變得有趣了。馬橋村不再是一處無機的山城,而是鄰家隔巷的熱鬧。整本小說像是街談巷語的八卦,夾雜作家對這些土話八卦的哲學思考。

特喜歡的是<梔子花,茉莉花>這一章裡描述在馬橋地區模稜兩可的日常對話:
因為這一點,我始終沒有弄明白馬仲琪是怎麼死的。總結人們的意思:仲琪是有點貪心,又沒怎麼貪心;一直思想很進步,就是鬼名堂多一些;從來沒有吃過什麼虧,只是運氣不好;婆娘的一身病明明是治得好的,可惜找不到對路的藥;走到哪裡都是個幹部的樣,就是沒有當幹部的相;新屋倒是砌了一棟,建了又不是自己的;黃老五對他最好,沒幫過什麼忙就是;是個有面子的人,沒有什麼話份;說他偷東西實在冤枉,他不過是沒給錢就拖走了屠房裡的一塊肉;黃藤是它自己吃的,說他自殺根本不符合事實——聽了這些話,我明白了麼?沒有明白麼?
語言或許本來就不該是非黑即白的,本身就該有不確定性,容人解釋的空間。比方說「有點貪心」,單獨一句話晾著,可能是委婉的譴責對方太過貪心,所以後面才得加上「又沒怎麼貪心」;「一直思想很進步」是指通常,而不是說死的「百分之百」,也才容得「鬼名堂」;「明明治得好」的病,立基於假想中「對路的藥」,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對路的藥呢?「樣」作的出來,「相」卻是「根」,命中注定;人對你好,不見得要幫忙;有面子不代表說話有人留心聽;有時偷是不告而取,可若其情可憫,偷就成了拖而未賒;自己吃了毒黃藤水,不算自殺,他是給人逼得沒臉面才飲的。話中有話,生活也被說得模糊一片。

大概也是這樣,科學論文習慣以圖像,以數據作為論證的依據,文字只能放在討論和文憲探討,作為不得不使用的溝通工具。數據能不能造假,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嘛,不過我自己是越來越喜歡這種模糊,當然僅限於閱讀文章,真要拿到日常生活裡,大概會被這些模稜兩可搞得氣急敗壞吧。

書裡也說,所謂成熟、「世故」,就是能聽懂這些「世辭」中的本意,懂得不追問一個法國人邀請你到家吃飯卻不告訴你的住家地址。

全書分成 115 個詞彙,每個詞彙成獨立的文章,有時前後相關連。短篇一點的,可能篇論說文,長篇的則通常抒情與記敘相雜,有些笑鬧,有些諷刺,讓人看了會心一笑。作者相當會控制節奏,哪邊話頭該停,留個空谷回音,哪邊該細緻鋪陳,活靈活現,包括劇情的起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有些傳言,甚至他也不確定真假,讀完了也沒有答案,懸著一根線,偶爾在後面的章節會捕風捉影地暗示可能的答案。

故事是模糊的,山寨是模糊的,像是刻意印證著語言也是模糊歧義的,可是又是這些模糊歧義使人回味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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